《转型中的法国》推荐序及书评

法国的另一面

让—皮埃尔·拉法兰

人类已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历史牌局再次被打乱重洗。那些曾经被人们小心翼翼恪守的个人利益、族群利益和国家利益,从此将被全球化市场和颠覆性的技术创新搅乱而让人感到忧心忡忡。今天的人类社会,无论它属于哪个国家和哪种文明,如果想生存下来,都必须进行一次必要的和紧迫的社会转型。

法国和中国是两个伟大的国家和两个伟大的文明,但如同它们的邻国那样,法中也不能逃避这场浩大的社会革命,必须创新,因为建立在它们过去光辉历史上的那些参照系和模式已不足以帮助它们去探寻自己未来的道路。

我祝贺我的老朋友徐波出版这部涉及法国社会转型题材的著作。徐波好奇、敏锐和善意的眼光,清醒而深刻的思考,使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由他为我们所描绘的这幅活生生的法国社会众生相,即便他这样直白的描述会使我们面对一些令人沮丧的画面,如法国黄背心抗议活动和声势浩大的全法国反对养老金改革的大罢工浪潮。

然而,对于徐波来说,法国不仅仅是黄背心和大罢工,还有爱好和平的人民和在人类生活各个前沿领域依然充满活力的法国社会。如果说黄背心运动和连绵不断的罢工是发达国家当前社会转型时期不可避免的社会危机的直接后果,那么,这些问题也只能是我们见到的法国社会的一片叶子,而非其社会的树干。为此,徐波实际又为我们描述了法国生活中通常被隐藏着的另一面,即法国真正的国际影响力和法国人民的身心发展度是远远超出目前 GDP增长这一简单的衡量标准的。

我要感谢徐波向我们展示了另一个“并不那么糟糕”的法国,在这样的一个法国中,其平等的社会制度、医疗卫生、教育、研发、诺贝尔奖和菲尔兹奖获奖者的数量,使我们的国家跻身世界各国前列。在法国,一些人可以梅开数度,多次选择其职业,做更多提升其人生价值和对社会有益的工作。在法国,有 1/3 的人参与了各种社会公益活动,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法国社会,或一定程度上使国际社会,在轰轰烈烈的遍及全球的社会转型过程中寻找到和谐与和平。

我有幸担任“吴建民之友”协会的名誉主席。吴建民是一位杰出的大使,也是我的好朋友,更是全体法国人民的好朋友。今天,吴建民的“爱祖国、爱人类”座右铭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社会转型时期,各国人民之间的团结,尤其是青年之间的团结尤为重要。我很高兴地注意到,连续三年“吴建民奖学金”的优胜者通过在中国的“创新和创业”主题旅行,非常兴奋地发现了中国社会“创新和创业”的活力。这样的主题访问也是法国青年更好地了解当前中国社会转型的有效方法之一,为此,我同样非常期待这些法国青年能够通过他们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向法国人民真实地介绍这样的一个创新国家, 从而像我的朋友徐波在本书中出色的描述一样,使法国人由于媒体误导所产生的对中国的那些偏见不攻自破。

2020 年将是我本人关注中国的第 50 个年头。在这 50 年里,我访问中国上百次,而正是这些旅行和我与无数中国朋友的交往,使我对中国社会的独特性有了深刻的了解。

其实,这种方式与我本人在《中国悖论》一书中所采取的方法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和平只有通过对话才能存在,而为了使和平成功,了解对方是先决条件。雅克·希拉克过去曾经常对我说,要说服对方接受你的观点,首先你必须尊重对方。

2020 年是徐波与法国相爱的第 40 个年头,我自然要向他表示祝贺, 正是他这些年来与法国社会水乳交融般的交流,使其得以更好地了解我们美丽的国家,从而能够给我们的中国朋友们展示法国社会的树干,而不仅仅是那些叶子。

《转型中的法国》推荐序及书评

推荐序二

法国是当今世界各国社会转型的实验室

郑永年全球与当代中国高等研究院首任院长,上海交通大学政治经济研究院名誉院长)

《转型中的法国》是徐波先生“法兰西三部曲”的第三部,讲述了其本人从 2010 年上海世博会结束后重返巴黎以来对法国社会“人与事” 的各种直接观察与体验,书中的故事不仅真切、新鲜、生动,让人大开眼界,更重要的是这些故事能够让读者对今天法国社会的方方面面进行理性的思考,获得不一般的收获。

在徐波近乎百科全书般的笔触下,我们看到的法国确实有点乱:经济停滞、失业、无休止的罢工、移民、伊斯兰化、治安恶化等,这似乎与我们在国内电视上看到的法国并无大异。在中国,人们常会问,那个曾经向世界奉献了伏尔泰、雨果那样的世界哲人和文学大师,涌现了太阳王路易十四、一代枭雄拿破仑和 20 世纪世界巨人戴高乐的伟大的法兰西民族究竟还有救吗?持续不断的黄背心抗议运动是否意味着法国将会出现一场新的“法国大革命”?然而,读徐波的书,我们既能看到一个乱哄哄的法国,也看到了乱哄哄的法国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人与事”。比如,今天的法国是诺贝尔奖获奖人数世界第四多的国家,是世界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获奖最多的国家。法国基础研究雄厚,工程师教育蜚声世界,美国硅谷的许多世界科技大公司中的首席科学家不乏法国人。法国人爱思辨、爱读书、爱写书,从过去到今天,这个更像“文科生”的国家让人类社会发展深深地打上了“法兰西人文关怀”的烙印。

徐波平铺直叙,给我们展现的法国社会充满悖论,但荒唐中有真理,怠慢中有活力,批评中有参与,自私中有公心。如一个人能有多种人生,法国青年爱创业,社团组织如日中天,全国居然三分之一以上的老百姓热衷各种公益,如果不从 GDP 增长的维度看,今天的法国在人文指数、社会公平、绿色生活、男女平等、国际影响力等方面均名列世界前茅。实际上,从更广的角度来看,法国的情形也是大多数西方国家的情形。在很大程度上,这种“乱”本身就是西方秩序的内在部分。人们甚至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各种“乱”,西方社会的活力从何而来。道理也不难理解,自由一方面往往和“乱”相关,另一方面也通向了创造力。

从深层次来看,今天的法国再次处于转型过程之中。我本人研究国际关系,一直关注大国崛起和社会转型这两大时代命题。我也一直认为两者相辅相成,也就是说,凡世界崛起之大国均是转型成功之国。我非常赞同拉法兰总理的观点,在全球化的今天,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逃脱由于技术进步和全球化市场迅速扩张所带来的社会转型。我甚至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转型是不痛苦的,徐波只不过为我们分享了一个“法国案例”。事实上,半个世纪前法国的“五月风暴”就已拉开法国社会进入后工业化时代社会转型的序幕。简言之,法国人 50 多年来纠结的问题就是“既要假期,又要罢工”。假期是其权利,罢工是维权手段,原因是过去的福利经济实在太好:35 小时工作制、漫长的假期、免费医疗和教育、各项社会补助、60 岁退休制度等,但国际经济竞争又实在太残酷,各国政府面对如此激烈的国际竞争均被迫像管理公司一样管理着国家,进而努力迎合资本,取悦跨国公司,挤压社会公正。为此,法国人提出了要“市场经济,不要市场社会”的口号,而法国社会的转型更似一个在坚守福利制度和社会对抗的同时寻找“第三条道路”的过程。

读徐波此书,我们至少能得出三种印象:第一,法国确实“乱”,但“乱”是一种表象,社会总体平静,咖啡馆的慢生活更似法国人今天的生活状态,游行抗议则是季节性的。法国社会宪制坚固,“乱”只是其制度安排的一部分,正是这样的“小乱”使法国社会颠覆性的“大乱”几无可能。或者说,“乱”是在笼子里面的“乱”。第二,每次上街游行的基本队伍是公务员和铁路、地铁等国企员工,而民营企业老板和员工、自主创业者、自由职业者均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更主张改革。因此,法国的改革也是针对国家在经济生活中作用的一场改革。第三, 法国人生来好抱怨,但这种批评和不满丝毫不能改变法国在世界许多领域的领先地位。正是这种批评精神使法国人更加重视生命意义,从而可以超越权力、金钱等世俗的牵绊,坚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法国社会多元文化及其包容性又使之成为可能,特别是法国特色的公务员停薪留职制度使其国家治理精英队伍推陈出新,朝气蓬勃。

徐波研究法国数十年,对法国社会如此熟悉,让人羡慕。人们很难想象,如果缺失了法国人那种天然的独立与批评精神,今天世界的知识体系会是怎样的。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开启了近代世界寻求知识的天窗。之后,卢梭的主权在民、伏尔泰的批评精神、雨果的人文关怀、托克维尔的革命理论、加缪的怀疑定式,抑或今天皮凯蒂的社会再分配理论,都是世界各国社会转型问题中难得的理论工具。因此,读徐波的书,既可看到法国社会的风情画,也可从法国人的思想渊源中找到那种追求社会公平的思想因子。在一定意义上,法国人也一直在扮演着人类社会进步的思想实验室,正是法国人的这种激情与浪漫,使人类社会在经济、技术进步的同时有了一种社会进步的维度。

其实,在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面临转型的不仅是法国,它涉及地球上每个国家,也包括我们每个人。徐波从一位职业外交 官到今天在国际舞台上的中外文化对话,特别是中法友好交流的“摆渡 人”角色,也是一种转型,而正是他这样的转型使我们今天可以读到这 部涉及法国社会内涵如此丰富的好书。笔者非常荣幸与徐波曾有一位共 同的老朋友,他就是已故中国驻法国大使吴建民。徐波在书中专门提到希拉克总统对吴大使的赞扬。吴大使生前一直倡导“爱祖国、爱人类”,我觉得在整个世界大转型时期,这样的理念弥足珍贵。徐波书中还提出 中法人民之间“情感交流”的 2.0 版,并分享了他在法国从事人民交流的故事,难能可贵。我认为,越是在社会转型的困难时候,越是要加强 人民之间的对话交流,这就如同拉法兰总理所言,换个角度看法国,其 “他山之石”的经验,包括不成功的教训,对中国社会,包括我们每个人的转型都大有裨益。

毋庸置疑,今天的中国面临着鸦片战争以来民族复兴的最佳时机, 而这种民族复兴在国际上就是中国的和平崛起,在国内就是深化改革开放,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社会转型与革新。为此,笔者相信法国社会转型的纠结、苦痛与希望对中国读者朋友会有一定的启发与借鉴。我认为, 在全球新冠肺炎如此肆虐的今天,人类社会共同面临的生存与发展的巨大挑战已使徐波所说的 2.0 版合作更加紧迫,而人民之间的这种相互了解、理解、包容,甚至借鉴与互助,对人类社会从工业化到今天的后工业化、智能化转型来说极富意义,甚至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唯一选项。

《转型中的法国》推荐序及书评

书 评

《转型中的法国》书评

郑渝川

我国前职业外交官、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政府总代表助理徐波所著的《转型中的法国》一书,相当深入的为读者解析了因历史、政治、文化等多重因素,具有空前复杂性的欧洲大国法国在社会转型中遭遇的挑战。

这本书至少具有显著的两个特点。一则是“新”。市面上有许多关注、讨论法国大革命、拿破仑战争,以及1848年革命、普法战争的图书,还有有关法国旅游、风土人情、饮食等方面题材的书。但法国为何近年来经常出现社会动荡,法国人经常被评价为懒散却又为何能制造出大飞机、高速火车,为什么法国人那么爱讨论哲学,法国政界人士的“桃色新闻”为何会被大众津津乐道、多加包容而不像美国人非常在意政客的婚恋操守,为什么法国人特别在意社会平等以至于不惜因此牺牲经济发展的效率,为什么法国特别在意与德国以及美国、英国的政治平等地位,等等,这些热点问题有时会出现在我国的媒体报道中,但解析往往语焉不详,让读者、听众、观众并不“解渴”。

《转型中的法国》比较好的解答了包括上述问题在内,有关法国的许多重大的,热门的问题。书作者与法国政界、外交、文化等领域的人士保持密切来往,追踪法国发展,并且下了一番苦功夫,对于今天遭遇“百年不遇之大变局”的法国进行了一次全面巡礼,非常好的勾勒出了法国人的精神特质、文化气质和生命观。可以说,通过阅读《转型中的法国》这本书,可以让读者从法国社会、文化、政治和经济的门外汉,变得能从新闻中读出门道。

另外,是“实”。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书名、题目起得很“大”的图书和文章,但内容却很“虚”,浅尝辄止,谈一些甚至在中学教科书里已经谈过的内容。而《转型中的法国》这本书的内容却非常充实,书作者非常好的阐释了全球化、科技革命、效率与公正、社会平等、移民与多元文化等当前世界各国社会转型共同面临的议题,在法国激起的特别反响,资料和依据齐备,叙述和评析扎实。

以书中对“黄背心运动”与法国人的革命情怀的讨论为例,书作者不仅讲到了这种情怀源自法国大革命,以及经由七月革命、1848年革命、巴黎公社革命等革命一脉相传的因子;而且还透过“黄背心运动”与历史上的革命、运动相类似的一些现象,发掘指出了前一运动的实质:“法国社会底层反全球化与法国精英拥抱全球化之间的冲突”,经由马克龙政府的政策失误得到了发酵、爆发。

接下来,书作者谈到了《旧制度与大革命》这本近年来让中国人也耳熟能详的作品。这本书其实很清楚的阐明了法国的政治道德对于平等问题的重视和对不平等问题的警觉,而这恰恰是法国大革命的最重要起因。然后,书作者通过介绍与多位法国知识分子的交流内容,介绍了法国知识界对于1968年“五月风暴”的反思。这些介绍、解读可以让读者对于法国近代史、现代史的进程进行重温回顾的同时,明晰重视平等、反对不平等的思想观念的接续情况,对于包括“黄背心运动”在内的法国社会运动的出现和走向就会有更为清楚的了解。

又如,为什么法国人那么喜欢探讨哲学?近年来,我国媒体也开始关注法国高考,因为这是世界唯一一个在高考中加试哲学并且作为主科的政治体。法国高考2019年的哲学题包括,“我们有可能逃避时间吗?”,“道德是最好的政策吗?”“承担自己的义务是否就意味着放弃了自由?”“法律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吗?”

《转型中的法国》这本书认为,“法国之所以在历史上和今天依然发挥着一个大国的作用,与法国人对人类社会的思想贡献是分不开的……法兰西民族以其思想的独立性和先锋性引领人类的前进步伐。”与法式哲学教育一致的是,在法国社会,家长们都热衷于哲学,而专门讨论哲学问题的咖啡馆在巴黎等城市也很受欢迎。所以,一切从理性角度出发思考,对世界充满怀疑与批判,这才是法国精神的核心。

在20世纪后期以来,法国是西方国家中对于中国最为友好的国家。法国的政治家、作家对于中国的关注,在欧美世界也显得十分罕见。尽管近年来因全球化冲击,中国经济崛起对于法国在内的欧洲一些国家在产业分工上造成了客观上的冲击,法国青年一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中充满了困惑。但通过加深中法交流,推动信息共享、经验共享、互信互爱,中法关系、中法交往的未来仍然值得我们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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